人生不是要被解决的问题
六月第一周之后,我突然很少写东西了。
起初只是因为读不进去Ulysses. 为了参加 6/16 Bloomsday 的活动,我想在一周之内粗读完它。谁成想难于登天,越想快点读完,就越难集中注意力,最后索性放弃了。其实去年Swann's Way也读不下去,should’ve known.
我一直以为,自己已经跨过了“读得进去书”的门槛。后来才发现,原来我的认知偏好——建立模型,只适用于读一部分的书。有些书像爬山,只要一直往上走,总会一览众山小;有些书却像走进一块没有地图的新大陆,以为终于熟悉了眼前的路,一转弯,又什么都不认识了。Joyce 最让我泄气的地方,是他会把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模型,一次又一次摔碎。这种挫败感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我的世界观。
我从小就觉得,摩擦和不适代表错误,代表有地方没有做对,流程没有优化。仿佛人生是一道题,只要找到更对的解法,烦恼就会越来越少,会迎刃而解。我一直拒绝相信,摩擦和烦恼永远都会在。我寄希望于“只要我做得足够对,一切都会好得像梦”,于是努力优化很多东西,也对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寄托很多幻想。
在爱情里,我像是自我诊断的医师,在几段病例里试图捡出有效信息,拼出自己的需求,当成未来的指针。后来我想要的都成真了,曾经困扰我十几年的焦虑依恋也失去用武之地。我讶异地发现:得到了,然后呢?
爱情解决不了居住环境、精神世界、职业发展、审美需求、智力交流、生活节奏和个人空间。有了新的自我认知,这些生活的方面也都要从新考量。
后来我开始写作。
日常沟通无法满足我思考和交流的需求,那就写下来。把生活体会发到网上,一开始会被互联网复杂的生态吓到,后来也收到更多远距离的关注和理解。但三个月之后,我对于“被看见”越发失去兴趣了。
被理解了,又如何?线上和线下都有新朋友,但每个人所处的社会位置完全不同,自己的路始终只有自己走。情绪得到振奋固然好,但也不会减少真正的工作量。
我又开始追求智识上的刺激。
香港自由而开放的学术讨论让我意识到,原来真的有人并不急着讨论利益,而是在认真讨论社会、历史、文明和未来。但这样的环境同样有自己的边界。大学自由的氛围,需要经济支撑;城市的开放,也离不开政治和制度。精致餐吧背后的小巷,有人在回收废品;奢侈品商场外的天桥下,有人露宿过夜。城市里层层叠叠地压缩着不同的现实,它们彼此并存,却互不抵消。
后来我慢慢接受,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个人解。
兜兜转转,我又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身体。
记录睡眠,调整饮食,减少深加工食品,观察身体发出的各种信号。而睡眠、饮食、运动、压力、环境、情绪,没有任何一个变量能够单独决定一个人的健康。我不会变成极端研究营养的补品狂魔,也不会变成健身达人。因为我已经不再相信,只要把某一个维度做到够好,人生就会没有烦恼。
这么多年来,我怎么会把人生看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呢?好像只要解决一个又一个造成不舒适的源头,让自己离痛苦越来越远,就代表幸福。我以为人生的难题会像那些我现在读得轻松的大部头,一通百通。但其实它更像Ulysses.以为终于理解了一点,一转弯,又来到陌生的地方;以为终于建立好了模型,它又在下一页碎掉。
每一种优化,都有它奏效的部分,也有它失效的部分。解法有边界。生活没有。
我还是会写作。还是会珍惜家人和朋友。还是会保护身体。会努力进步,也会放松犯懒。 只是,这一切不再是为了抵达某一个阶段的人生。
它们就是生活本身。
我不缺什么了。